浦东分局审讯室，灯光依旧惨白，但空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汗水的酸馊气。瘦高男人——现在知道叫马三，手腕打着石膏，下巴肿胀，眼神阴鸷地半闭着，时不时因为疼痛而抽搐一下嘴角。矮壮同伙李铁牛，膝盖上了夹板，脸色灰败，眼神躲闪，比起马三的桀骜，更多是恐惧和萎靡。
欧阳锋脸上贴着纱布，连夜突审带来的疲惫被他眼中锐利的光压了下去。他没有坐在审讯桌后，而是拖了把椅子，坐在距离马三只有一米远的地方，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马三，知道为什么抓你吗？”欧阳锋声音不高，却很沉。
马三眼皮都没抬，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嗤笑。
“盗窃文物，非法持有、制造危险物品，袭警，持械伤人……随便哪一条，都够你在里面蹲到头发白。”欧阳锋不急不缓地说着，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马三脸上，“但你运气不好，或者说你背后的人运气不好，你们沾上的事，比这些重得多。”
马三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欧阳锋将一张放大的照片推到他面前，正是那黑色笔记本上“巳、午、未”节点地图的一页。“认识这个吧？从你车上找到的。‘苏、浙、皖交接，天目余脉，节点巳、午、未，待激活’……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在找什么？或者说，在破坏什么？”
马三扫了一眼照片，瞳孔微缩，但立刻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捡的。不知道。”
“捡的？”欧阳锋冷笑一声，又拿出几张照片，分别是八卦铜镜、玉璧残片、暗紫色晶体和晶片的特写，“这些也是捡的？那些加工工具，切割、打磨、能量刻蚀的痕迹，也是捡来就会用的？李铁牛可没你这么硬气。”
他故意提到李铁牛的名字，声音不大，却让旁边房间隔离审讯的李铁牛下意识地抖了一下。李铁牛的审讯由另一组经验丰富的预审专家负责，采用不同的策略，重点突破其心理防线。
马三嘴角扯了扯，依旧不语。
欧阳锋不再追问地图，转而拿起那个用锡纸包裹的拇指大小暗紫色晶体。“这个呢？贴身放着，当宝贝似的。这玩意儿，叫‘归墟引信’对吧？干什么用的？怎么用？”
听到“归墟引信”四个字，马三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猛地抬眼盯着欧阳锋，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惊疑不定。
“看来你知道这个名字。”欧阳锋捕捉到了他的反应，“你们从金桥教堂偷走的镇物，在江心沙破坏的阵法节点，还有你们准备用在其他地方的这些‘引信’，都是为了这个‘归墟’，对不对？你们想打开什么东西？还是想召唤什么东西？”
马三呼吸变得粗重，但咬紧牙关，额头青筋微突。
“让我猜猜。”欧阳锋身体靠回椅背，语气变得有些飘忽，“你们不是归墟教团那些神神叨叨的疯子。你们更专业，更像……雇佣兵。拿钱办事，或者为了某种实际的‘好处’。笔记本上的地图，标注那么精确，肯定不是你们自己测绘的。谁给你们的图纸？谁告诉你们怎么用这些‘引信’？‘亥先生’是谁？”
当“亥先生”三个字从欧阳锋口中吐出时，马三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带有某种恐怖的魔力。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苏晚晴和几位心理分析专家紧盯着马三的每一个微表情和生理指标变化。
“他在害怕。‘亥先生’是关键。”心理专家低声道。
欧阳锋也注意到了马三的反应，他趁热打铁，语气骤然严厉：“马三！你以为你不说就没事了？你知道你们捅了多大的篓子吗？浦东这边，因为你们乱搞，差点引发地脉能量暴动，不知道会死多少人！你以为你们背后的人会保你们？他们只会把你们当成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替罪羊！李铁牛已经开始交代了，你以为你能扛多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亥先生’能让你害怕，法律和即将到来的后果，会让你更害怕。想想你的家人，想想如果你被判个无期甚至更重，他们怎么办？如果你配合，把你知道的说出来，算你有重大立功表现，法院会考虑。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家人”两个字似乎触动了马三某根紧绷的神经。他眼神剧烈挣扎起来，恐惧、犹豫、对幕后之人的畏惧、以及对未知惩罚的恐慌交织在一起。
与此同时，旁边的审讯室里，李铁牛在预审专家步步紧逼和出示部分证据（如他留在现场的纤维、监控中模糊的身影）的压力下，在专家暗示马三可能已经交代、他若不开口将承担主要罪责的心理攻势下，心理防线开始崩溃。
“……我……我说……但你们要保证……保证我安全……”李铁牛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
马三这边，沉默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头发。他终于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干涩：“我……我说了……你们真能保证……不牵连我家里人？还有……那个人……‘亥先生’……你们对付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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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警察，依法办事。你的家人如果无辜，自然不会受牵连。”欧阳锋盯着他，“至于‘亥先生’，那是我们的事。你现在要考虑的，是你自己的出路。”
马三重重地喘了几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开口：“我们……是‘收池人’……”
“收池人？”欧阳锋皱眉，这是个陌生的名词。
“就是……专门处理一些‘脏东西’，或者帮人解决一些……用正常方法解决不了的问题。”马三解释道，语气带着一种底层江湖人的无奈和麻木，“以前主要做迁坟、镇宅、驱邪什么的，后来……后来接触到一些更‘深’的活儿。金桥教堂的东西，是有人出高价，指定要那八件‘古物’，给了详细的位置图和避开警报的方法。江心沙那边……是另一单生意，雇主只要结果，就是彻底毁掉那个地方的地下结构，给的报酬很高，但没说是为什么。”
“雇主是谁？怎么联系？”
“都是中间人传话，钱走海外匿名账户。没见过真人。但听中间人偶尔漏出的口风，雇主好像是个什么研究古代遗迹的‘基金会’，或者类似的组织，很有钱，也很有势力。”马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巳、午、未’那三个点，是最近刚接的新活儿，预付金已经打了。要求是在特定时间，把特定的‘引信’埋到指定的位置，激活就行。图纸、‘引信’、操作方法，都是通过秘密包裹寄来的。”
“特定时间？是什么时候？”
“每个点不一样，但都要求在‘阴日阴时’，具体日子和时间写在图纸背面，用隐形药水写的，看后就消失了。下一个……好像就在三天后，第一个点‘巳’。”
“隐形药水……”欧阳锋记下，“‘引信’怎么制作的？那些紫色晶体和晶片？”
“‘引信’不是我们做的。我们只负责接收、埋设，有时候根据要求做一点现场调整。晶体和晶片也是寄来的，据说核心材料很难弄，需要特殊的……‘能量环境’才能合成。”马三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畏惧，“我们试过自己仿制，但做出来的东西效果差很多，而且……接触久了，人会做噩梦，精神恍惚。‘亥先生’警告过我们，别碰核心制作。”
“‘亥先生’就是你们的中间人？还是雇主代表？”
“他……他更像是监工，或者技术指导。”马三提到这个名字，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每次有重要行动，或者我们遇到处理不了的‘技术问题’（比如阵法残留能量太强无法靠近），他会通过加密电话或者一次性的加密信息给我们指示。声音经过处理，男女都不知道。但……但我们都怕他。上次有个兄弟想私藏一块‘引信’碎片去黑市卖，结果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死在出租屋里，全身没有一点外伤，但表情……像是活活吓死的。他留下的纸条上，就画了一个‘亥’字。”
马三的身体微微发抖：“他好像无所不知，我们干什么都瞒不过他。这次……这次我们失手，他肯定知道了……”
“你们知道‘引信’是干什么用的吗？‘归墟’到底是什么？”欧阳锋追问核心。
马三摇头：“‘亥先生’只说，是在进行一项‘伟大的回收工程’，把一些散落的、本该回归‘源头’的古老能量和物质收集回去，避免它们扰乱现世平衡。‘归墟’……好像是那个‘源头’的名字？具体我们也不懂，也不想知道太多。知道多了，死得快。”
“回收工程……源头……”苏晚晴在监控后面咀嚼着这些词。这说法，与归墟教团那种崇拜献祭的狂热不同，更像是一种冷酷的、带有某种目的性的“技术性”操作。
这时，李铁牛的初步审讯笔录也传了过来，内容与马三的供述在大方向上一致，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他们如何在江心沙使用特制炸药精确破坏节点结构，如何在物流园对镇物进行初步清洁和检测等。他也证实了“亥先生”的恐怖和控制力。
欧阳锋将两份供词快速浏览，结合缴获的笔记本、实物，一个轮廓逐渐清晰：一个神秘而强大的组织（或许自称“基金会”），雇佣或控制着马三、李铁牛这类掌握一定民间异术、行走于灰色地带的“收池人”，在长三角地区，有目的地寻找、破坏或激活类似“四象镇龙锁阴大阵”这样的古代能量节点，并使用被称为“归墟引信”的特殊装置。他们的目的，自称是“回收古老能量物质回归源头（归墟）”。
这个组织显然对古代阵法、地脉能量有着深入研究，并且掌握着制造“引信”这种超常物品的技术。其行事风格冷酷、隐秘、高效，拥有极强的监控和清除能力（“亥先生”）。
“三天后，第一个点‘巳’……”欧阳锋看向苏晚晴所在的单向玻璃方向。
苏晚晴立刻明白，通过内部通讯说道：“立刻核对守阵人提供的坐标和马三供述中的‘巳、午、未’位置。同时，将‘亥先生’和‘收池人’的情况上报总部，请求更高层面的情报支持和联合侦查。另外，我们需要对马三和李铁牛进行更深入的保护性关押，防止‘亥先生’灭口。”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审讯中提到‘引信’核心材料需要特殊‘能量环境’合成……结合沈顾问之前的感知和守阵人的信息，这个‘能量环境’，会不会就是那些被破坏或激活的节点本身？他们是在利用节点产生的能量来制造工具，再用工具去破坏或激活更多节点，形成一个循环？”
这个推测令人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组织的图谋和实力，恐怕远超想象。他们不仅在收割“遗产”，更可能在主动“改造”地脉能量环境，其终极目的，细思极恐。
血线交织的地图已经展开，而执棋者的身影，依旧隐匿在更深的迷雾之后。三天后的“巳”节点，或许将是一次关键的碰撞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