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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

    焰火渐落,雕花窗格内,许明离慢慢收回压出白痕的指尖。

    邻船的窗框里,橘黄灯火明烁。

    那把着酒盏的利落身影,不知听了什么趣事,懒散支着脸,宽展肩线笑得忽沉。

    红袖绯纱拂起,纤润的手托着酒盏递过,又有一双素手,轻轻搭在那挺拔肩膀上,一下、两下地揉按着。

    忽有湖风掠入窗框,成串橘灯晃动,几声惊呼,压纱按袖、人影摇曳。

    高束的马尾发拂起,漆黑额发扫过眼前,露出深朗眉眼,这人只眯了下眼睛。

    许明离转回了目光。

    压痕在他指腹晕成微红的痕迹,他敲了敲窗框。

    “师兄,我能打开吗?”他朝向对面,“我不想看格子烟花。”

    “不能。”棋盘对面,一个轻徐声音递来。

    少年垂眸,嘴角慢慢压下去。

    “上一次游湖时,我给你开窗,你跳进了别人的画舫上。”那声音温缓、耐心十足,“况且今日湖上风大,你经不住。”

    棋子一下下,极缓地敲动棋盘。

    “许明离。”那声音问,“想明白了吗?下一步棋,要落在哪里?”

    “明白死了。”

    一只攥起的手钻过窗格,五指一张,一把白棋落进了湖里。

    许明离拍拍手:“师兄去湖里和水草下吧。”

    一阵舒悦笑声。

    水波动漾,案上灯火拂动,忽地照出棋盘对侧翳影中,高大、修峻的身形。

    “沈大人。”

    “大人。”

    两名亲卫踏入船舱,步步走来。

    前者伸手,将一把湿淋淋的白棋,搁在许明离面前。

    少年好看的眉梢轻挑起,清凌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愠怒。

    沈知谨扫他一眼,偏了下头,亲卫上前,只片刻,那把湿棋和棋盘都被撤下了。

    “大人,一刻以前,陛下和漠北归来的陈不疑将军一起,吃了顿年夜饭。”亲卫拱手禀报,“两人聊了些边关的事,又说起将军的儿子陈随,陈将军顿时生气,说陈随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混账。”

    “当年功成就远走,他不是个蠢人。”沈知谨轻颔首:“还有吗?”

    “有一件。”亲卫说,“陈将军提了点多年前的旧事。”

    “关于王家的?”

    “是。”

    侍卫悄抬眼扫去,那小公子似乎兴致不高,恹恹地枕着手臂,把脸摆向窗外。

    “无妨。”沈知谨说,“这个时间,何顺,差人去告诉姜妃娘娘,四皇子该哭闹了,娘娘自会去找陛下。”

    “是。”那浑身湿透的亲卫领了命,往船外去了。

    “许公子、许公子。”一旁的教养侍女唤了好几声,“坐要有坐相。”

    “无妨。”一件大氅罩下,将少年裹在其中,那声音压笑,“青溪,今日是除夕,饶他一日吧。”

    “师兄。”许明离倏地抬头,指尖抬起,轻捏住对方袖口,“我想去看灯。”

    少年牵动那衣袖,眼睛里漫过一丝丝央求:“我们是不是快到湖心洲了?”

    咚——

    画舫轻轻一震,停靠湖心洲旁。

    迷蒙的水雾渐渐散去,透出湖心洲上亭台楼阁的轮廓,一个未着官服的小太监脚步匆匆,穿过水桥,停在画舫门前。

    “沈大人。”他叩首,“刘公公在六月阁等您小酌。”

    小太监垂眼低头,只见一双绣着金线鹊鸟的黑靴朝他走近,一团冰凉的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锭银子。

    “这是我们沈大人赏你的。”清软干净的声音传来。

    小太监错愕抬头,亭台的辉光映来,照出明净的少年身影。

    他不敢接,转而看向那窗格边坐靠的人。

    沈大人似乎心情不错,几根手指冲他抬了抬:“他给你,你就收下。”

    许明离拢紧领口,半张脸掩在白绒中,他随几人下了画舫,远远朝向那灯市的方向。

    这湖心洲是寻欢作乐的地方,每逢年节,数百只画舫,都要往这里来。

    沙石踩在脚下,发出细碎声响,许明离兀自往那光海的方向走了几步,少年敛起眉眼,忽然回首,看向那众星拱月的身影。

    “我们沈大人是官威大了脚慢吗?”他问。

    小太监汗差点下来了。

    沈大人却没恼,连同周围的侍女亲卫,无一人反应,似乎早就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

    “明离。”沈大人轻声,“师兄今夜有事,不能陪你看灯。”

    他偏了下头,另一名亲卫同教养侍女跟了过去:“去看着,别让人挤到了许公子。”

    “师兄怎么不让整个京城都跟着我。”一道恼声传来。

    小太监拂袖,抹去额角冷汗,猜这漂亮少年应该是气红了脸。

    “对了。”在他身侧沈大人忽然抬声,“明日初一,我也有事,查检王家官府的事情,你去做吧。”

    “……做就做。”湖岸上扔过来一道怨声。

    直到那清挑的少年影子,慢慢步入那光海里,沈知谨转脸,看向那小太监:“走吧。”

    “是。”

    -

    “哎,走一走,看一看咯!”

    “新扎的月亮灯、兔子灯,买一送一咯!”

    灯市的摊位旁,小贩吆喝着,一扭头,忽然瞧见顶好看的一张脸,他顿时愣在原地。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公子正倾身打量灯笼,黑冠银簪边的红菱纱随着动作轻曳。

    “哎,公子,我这灯,质量管好。”小贩正要上前,一个侍卫模样的人一步插来,拦在他和他小公子之间。

    “给他一个——”侍卫瞥了眼许明离,眼底闪过轻哂,一串钱丢过去,“兔子灯吧。”

    “成,买一送一。”小贩热络着张脸,“小公子,再选一个吧!”

    许明离余光瞥过那侍卫,繁复袖口里探出根手指,点了点摊位一角。

    “呃……!”小贩脸一木,“那是鄙人摊位的照明灯。”

    不多时,许明离拎了一盏兔子灯,一盏小贩摊位的照明灯,跟在游赏的人群里。

    亲卫和那教养侍女,一左一右,将他堵在其中。

    “许公子,小心。”亲卫肘开一人。

    “许公子,注意仪态,不要踮着脚走路。”教养侍女青溪的不满声音不时追来。

    少年全当耳旁风,脚步时快时慢,既逛大街也钻小巷,漫无目的,像只关久了的小鸟雀似的,看什么都新鲜。

    亲卫和侍女对视一眼,无奈地耸耸肩。

    人群忽然拥挤喧闹起来,亲卫抬头,发现几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这片湖心洲的花街。

    灯市深处是段长桥,正通向鸳鸯湖的另一侧,桥畔水面上高高搭了个戏台,对着一排临水观赏的厢房。

    两三貌美的伶倌歌女舞在台上,纸伞一扫,扬下漫天落花。

    长桥之上,人群就跟着一阵欢腾起来。

    人潮海浪似的翻起,撞向一侧的许明离。

    亲卫连忙伸手去挡,后背撞到什么,神色一僵,他眼疾手快,将那倾倒的灯笼打翻在地。

    “何正,你怎么回事?”刚才面有倦色的教养侍女忽然冷脸。

    亲卫连忙去看,那照明灯笼翻倒时,大片灯油泼出,浸透在了少年雪白的衣襟上。

    “呀。”许明离垂眸,慢慢举起一手,漆黑的油污正沿着少年摊开的掌心,从素白的指尖滴落,触目惊心。

    “我们回去。”亲卫当机立断。

    “不行。”教养侍女喝道。

    “这是火油,今日处处焰火,路上出危险怎么办?你能承担?”她一眼扫过四周,“这附近就是伶倌们更衣的地方,还请许公子先去换一身干净衣服。”

    “不要吵。”一只手在两人之间挥了挥,许明离说,“我也可以全脱掉,没冻死我们就回去了。”

    “……”

    -

    权与银钱素来好使,教养侍女三言两语和人谈妥,腾了间水岸空闲的厢房给许明离更衣。

    亲卫抱臂,背抵着墙,视线紧盯着那条虚掩的门缝。

    一只素白手臂,挑着两三件衣服,悠悠从门缝间递出来。

    “去让人洗净、烘干。”声音从门内传出,“两位放心,沈大人不会知道今晚的事情。”

    教养侍女脸上惧色稍缓:“那还请许公子稍侯。”

    她抬手接下那两三被弄脏的衣服抱好,对着亲卫,冲门使了眼色,匆匆往洗衣房的方向去了。

    亲卫守了半晌,扬声:“换好了吗,许公子?”

    “到裤子了。”

    “……”亲卫闭了嘴。

    忽然,一声轻微的扑通,从厢房门内传来。

    亲卫脸色一变,忽然想起听人说过,这小公子曾经跳船的壮迹。

    哐当,门被撞开,亲卫视线扫过房间,空无一人,亲卫三两步冲到窗前。

    窗台下,飘着件里衣,水面波纹四散,亲卫低骂了句,一头扎了下去。

    屏风背后,戏服翻动,许明离施施然步出,着一身伶倌的白紫薄衣,光明正大地逛出了门。

    教养侍女刚使了银钱,教人洗了衣物,远远望见个旖旎清瘦的身影。

    她倏地驻足,忽而觉得那像他们公子。

    纸伞轻压,白底丝缎上绣着淡紫花朵,那衣襟随着脚步半落,隐约露出段单薄的肩线。

    教养侍女匆忙别过脸。

    如此不是礼数,不可能是许公子。

    虽不知道为何,但沈大人叮嘱过,要用宫中的礼仪教养许明离,她是处处遵从的。

    那轻盈影子与她擦肩,错身、她忽然狐疑地转过头去。

    而那身影脚步一拐,直朝着一间厢房里去了。

    -

    高台伶倌纸伞绕过肩膀,一串落花飘下,随风徐徐落入一只酒杯。

    厢房里,陈随撑手侧坐在亭栏上,衣襟一角垂水。

    “你刚才说,”他问,“我要小心那奸臣和他身边的小奸佞。”

    “嗯呢。”张康说。

    “大的我略有耳闻,小的,是哪个?”

    “沈知谨的同门师弟,或者幕宾?”张康挠了挠头,“我不清楚。”

    “你没见过?”

    “见过。”张康说,“先前诏狱斩人时,远看过一次,他带着白纱做的幕篱,挨在那阎王身边,那看着很瘦,但我没看见脸。”

    陈随五指拢着杯盏,喉结微动,一口淡酒下肚。

    “我素来与世无争。”

    “你无个屁。”张康脱口,“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北漠干的好事。”

    陈随一乐:“哪件?”

    “北漠蛮族骑兵强抢钱粮,去年你让人用稻草充了十五只粮袋,故意让他们抢了去。”张康啧啧,“又趁夜锤到人营帐,问人讨要十五袋真粮,是你吧?”

    “以物易物。”陈随转着杯盏,“他们笑着给我的,有问题吗。”

    张康一想是这个理:“……没、没吧。”

    “错,有点问题。”陈随说,“蛮子打不过,他们萨满造我谣,说我喜欢男人,害我被我爹训了三日。”

    他嗤道:“希望这恶名,还没传到京城吧。”

    一阵冷香扑过。

    一个伶倌曳着件雪底紫花的薄绸衣,匆匆闯进厢房,施施然在陈随身侧落座。

    陈随:“?”

    少年匆匆扫了眼门外,不经心地拢上宽大衣领,眉眼微垂、眸光冷淡,声线却温清入骨——

    “大人,我来了。”

    张康:“?”

    啪嗒,杯盏搁下。

    陈随一手撑脸,慢慢压近目光。